
午后,两点钟。
仿佛整条当铺巷的七大爷八大姑,就等着这一刻,就等着缑光宇推着坐轮椅的父亲缑海潮去五十米开外的“敬老池”泡澡。
麻石巷道已经有积雪了,轮子辗在上面,发出湿湿的声响。忽然,一家家的门依次打开,像迎接什么大人物,这不能不让缑光宇吃了一惊。
“缑爷,你总算肯出门了,大家都念叨你哩。”
“谢……谢各位……挂念……”缑海潮说话不怎么利索,但有些板滞的目光里,闪出了火花。
缑光宇四十五岁了。从大学毕业到公务员到下海创业,这些年来,他所有的感觉就一个字:忙。不经意间他爹七十了,双腿的风湿关节炎愈演愈烈,以至行走不便,出门得依靠轮椅代步。更让缑光宇没想到的是“敬老池”,给他无形中出了一个大难题。
眼下家家都有浴室、浴盆、热水器、浴霸,谁还上澡堂子去洗澡?可由居委会兴办、本地几家商会爱心捐助资财“敬老池”,立冬这天突然开业。一眨眼半个月过去。当铺巷的老人陆陆续续都去了,有的是自个儿去的,有的是儿子或孙子陪着去的,只有缑海潮还没有去。
缑光宇被母亲一个电话叫回了家?!奥瑁裁醇笔拢肯挛?,我还要去谈业务哩?!?/p>
“我知道你忙。再忙,也要陪你爹去澡堂露个脸。你爹心里也憋得慌,这刮风飘雪的,他只能呆在家里,怎不想有一个合适的地方见见老朋友,聊聊天。”
缑光宇只好答应了。心里想:泡一个澡得几个小时,这时间用得不是地方;他好歹也是一家企业的掌门人,这种下饺子一样的泡澡,让他憋屈。
缑光宇推着父亲走出巷口,上了平政街,右拐,往前走一段路,就到了“敬老池”。
这里原是居委会名下的一个废旧仓库,门脸变了,焕然一新。
他们走进店堂里,缑光宇走到柜台前,掏出票夹,从里面抽出张百元大钞,说:“两个人!不用找钱了。”
收银员是个中年人,没有伸手接钱,礼貌地说:“请老爷子和你出示身份证,我们得看一看。不是规定范围的人,出多少钱也不能在这里泡澡。”
缑光宇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,连同他爹的身份证一块儿递过去。
收银员验过身份证,说:“老爷子付款两元,你是他儿子,不用付款,我找你九十八元?!比缓?,对内间喊道:“二位,里面请!”
立刻有个小伙子掀开厚实的棉帘,把他们接进去,穿过一条巷道,拐个弯,走进大澡堂,里面暖烘烘的。
缑光宇问:“这里面有单人雅间吗?我们可以加倍付费。”
“没有。这里只有十个大浴池,考虑的是老人可以互相打招呼和聊天。要不怎么叫‘敬老池’呢?!?/p>
小伙子把他们引到一个热气腾腾的长方形浴池边,池里已有一个白须白眉白发的老人,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看样子也是父子俩。
“爹,我来给你脱衣服?”
“我自己会脱的?!?/p>
“好吧。我也脱衣,然后我扶着你下水。”
当父子俩赤条条一丝不挂?;褂兄芪Р簧偃?,都与他们坦诚相对时,缑光宇感到浑身不自在。他赶快搀扶爹,向池子走去。大理石地面湿淋淋的,很滑,缑海潮走路趔趔趄趄。那个中年人,赶快从池子里走过来,说:“老爷子腿脚不方便,得抬下去,摔一跤可了不得。我来搭个手,这样才稳靠。”
缑光宇说:“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?!?/p>
他们都坐到水里的阶级上,让水刚好平到胸口。水很热,汗毛孔都张开了。两对父子,正好各踞一端。
缑光宇问那个中年人:“请问贵姓?”
“免贵姓龙,名雨云。你呢?”
“我姓缑,叫光宇。请问,这里有搓澡的吗?”
“没有。能动手的,自己搓,或者两个老人互相交换着搓。带了晚辈来的,自然由晚辈给老人搓。这就是晚辈不收费的理由,倡导孝思哩。”
“真……的不错。”
缑光宇转过脸,细声问爹:“我来为你搓澡,好不好?”
缑海潮摇摇头,说:“我的腿脚不……利索,两只手却管用,我……自己来?!?/p>
“好吧?!?/p>
缑光宇一直睁大眼睛,看龙雨云给那个一声不吭的老爷子搓澡,手法很轻很柔。老爷子年纪应在八十上下,眼光有些散乱。
龙雨云忽然问:“爹,你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?”
老爷子似乎没听见,不回答。
“是不是1965年8月15日?”
老爷子眼里闪出狡黠的光,哈哈大笑,说:“这是你哥哥的生日,你的生日是1967年9月15日?!?/p>
“爹的记性真好!”
“你记得我退休多少年了吗?”
“记得,二十一年了!”
老爷子忽然叹了口气,说:“我退休七年后,就中风瘫在床上,麻烦你们十四年了?!?/p>
“爹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,如果做得不好,请你多担待?!?/p>
“你们不但孝,而且顺。我和你娘心满意足。”
缑光宇忽然在水里把手伸过去,轻轻握住了爹的手。他看见爹的眼里,盈满了泪水。
“爹,你转过身去,我为你搓背。”
“好?!?/p>
“我们每隔几天就来泡个澡。下次来,你先约几个巷子里的老邻居,一起来更热闹?!?/p>
“呵……好……要得……”
责编:周媛
初审:周媛 二审:唐?;?nbsp; 终审:夏义凤
来源:株洲高新区(天元区)融媒体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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